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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唐人句读莪默诗

时间:2017-04-19来源:文汇报 中国社保网编辑:网站管理员

顾农

波斯中古时代的哲学家、诗人莪默·伽亚谟 (Omar Khayyam,或译作奥马尔·哈雅姆,1048-1122) 的 《鲁拜集》 (Rubaiyat,一种类似中国绝句的集子),原先只是一些手稿和抄本,文本非一,数量亦多少不等,没有产生多少影响。到1858年,英国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Edward Fitzgerald,1809~1883) 用意译手法选译了其中一部分,这才引起注意,读者甚多,先后发行过四版,其三、四两版都包括101首莪默的四行诗 (Rubai)。后来又出过几种英文译本,据说译得更为准确,却远不如菲茨杰拉德译本这样深得人心。菲氏的译本成了一种次生的经典。郭沫若于1922年据此菲氏译本译出了这些四行诗,1924年出版单行本,题作“鲁拜集”,就是波斯四行诗集的意思。郭老自己就是大诗人,他的胆子又一向很大,很适合译此诗集。

意译自有它的厉害之处,译诗尤其是如此。用硬译法来译诗,基本上相当于自杀。

由爱德华·菲茨杰拉德英译文转译成中文的 《鲁拜集》 版本甚多,据说不下一二十种。以这些译文为材料来研究翻译,探讨跨文化对话问题,实为富矿,应当是大有可为的。

最新的一种中译 《鲁拜集》 称为《莪默绝句百衲集》 (锺锦等编译,华东师大出版社2016年8月版)。“百衲”云者,是因为这里的译本乃是集唐诗之句而形成的,操刀者除了锺锦先生本人之外,还有他的几位诗友、翻译家。《百衲集》 中颇有佳作,举两首来看:

其二十五 石任之 集唐

把袂相欢意最浓 (马云奇),舍身求道有前踪 (李商隐)。

君平帘下徒相问 (刘禹锡),唯有悲风吹晚松 (嵩岳诸仙)。

其五十四 锺锦 集唐

莫向光阴惰寸功 (杜荀鹤),

衰颜宜解酒杯中 (李绛)。

谈玄麈尾抛云底 (陆龟蒙),

填海移山总是空 (王建)。

对照着看本书中影印的菲茨杰拉德的英文译文以及锺锦用文言散文做的“笔译”,这些集唐诗之句而成的莪默诗的译文,虽然与原来的字句出入不小,意境却颇能得其神似,是一种很有意味的创造。菲茨杰拉德本来就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莪默走,然则锺锦诸君也完全可以不去死盯住菲茨杰拉德而保持某种抒写的自由。莫·卡尼《菲茨杰拉德传》 称“菲氏重塑原作之神形,较之言辞比附有迹者,尤切原旨。”又说:“域外芳菲,移来琼苑,英华敷荣,宛若天然。”今于 《百衲集》亦正可作如是观。

用中国传统诗歌的形式翻译外国诗或其他语种的诗,其实也是有传统的,古代的 《越人歌》、《敕勒歌》 都是译品;近代马君武则用近体译外国诗,例如他用七律来翻法国大作家雨果题其情人阿黛儿遗札的诗云:“此是青年红叶书,而今重展泪盈裾。斜风斜雨人将老,青史青山事总虚。两字题碑记恩爱,十年去国共艰虞。茫茫尔土知何在? 人世苍茫一梦如。”如果雨果懂中文,写出诗来大约也就是这样的罢。

近现代翻译史上,又有鲁迅用骚体翻译长篇小说 《红星佚史》 (英国哈葛德与安特路朗合著,周作人译,商务印书馆1907年版;今有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 中的十六节诗,有朱自清用古风翻译莎士比亚等人的英文诗(附于 《敝帚集》 之末,收入 《朱自清全集》 第5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现在更有了几位青年诗人在幕后操控的由唐朝诗人用联句方式来翻译的莪默·伽亚谟,正是一脉相承,而愈出愈奇,后生可畏,非称为诗坛盛事不可了。

《莪默绝句百衲集》 在正文一百零一首译诗的前后有六份相关的副文本,它们是——

莫·卡尼 《菲茨杰拉德传》,石任之译

揭斯丁·亨德利·麦卡锡 《莪默

颂》,眭谦译

波特·嘉纳 《鲁拜引》,眭谦译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绝句集注释》,锺锦译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莪默·伽亚谟:波斯之天学诗客》,锺锦译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莪默·伽亚谟》,锺锦译

读这些材料,可以大大增加读者对正文诸绝句的理解。副文本各篇的译文完全用文言,这样就同正文的集句型译诗相当协调一致。书的装帧亦复古色古香,一卷在手,心旷神怡。

我对中古波斯的思想和文学知之甚少,读了莪默·伽亚谟这些绝句,觉得中外的人心其实大抵相通,道术亦堪称未裂。即如其二十那首,内容按锺锦的笔译,是说“春风吹芳草又生,青青嫩色,遍河之畔,为惜之也,切须轻缓。盖河水弯环,其状若唇,芳草似出此唇中,安得不惜耶?”天涯芳草,自当护惜,中国古今仁人,亦皆作此想。所以用唐诗的成句来表达这一层意思,就显得十分自然:

青青草色满江洲,水绿蘋香人自愁。白日卧多娇似病,浣纱曾向此溪头。

这似乎很像马君武译诗的派头,而实际是从四位唐人那里集来的诗句。举重若轻,才气纵横,如此一味神行,真是将互文式镶嵌发挥到了极致。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文字游戏,但又是多么高雅有趣的游戏呢!

当前新的丝绸之路正在建设之中,重温当年丝路上相通的诗心,不禁令人心神飞越,起“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陶渊明 《和郭主簿》) 之幽情。本文地址:http://www.spicezee.com/redian/14870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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